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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的“父亲”,是我的继父。前不久去世了。
虽然是继父,但1990年底我第一次见到他时,就真诚地叫他“爸爸”。多年后我母亲对我说,当初我那一声“爸爸”让他很感动,事后不停地对我母亲说“没想到,没想到”。
我那一声“爸爸”是由衷的。
我九岁失去了亲生父亲,孤独的不仅仅是我,更有我的母亲。母亲身体一直不好,常常躺在床上呻吟。遇到这种情况,通常都是母亲单位的同事用板车把母亲送去医院,如需住院,就由同事们轮流守候,有时候也有母亲多年前教过的学生来照顾。但这终究不是办法。我不止一次听叔叔阿姨劝妈妈“再找一个人”。
后来妈妈终于再婚,但没几年,母亲的第二次婚姻未能善终,她再次陷入孤独。虽然我已经渐渐长大,有能力照顾依然常常生病的母亲,但我已经参加工作,繁重的工作让我实在难以天天守候在母亲的病床前。于是,也是在母亲朋友的撮合下,在我32岁那年,母亲和来自湖北的一位老人再婚。我又有了一位父亲。
我那声“爸爸”,表达的是感谢:感谢他前来照顾我的母亲,他所承担的是我应该承担却无法承担好的责任。
那时我不但早已成家,而且也有了一个女儿,因此,我和继父一起生活的时间并不多。通常是周末回家看母亲的时候,才能够和继父有所接触。虽然当时他已经60多岁,但身体很好,因此家里的一切都是他在做,他特别能干,电灯坏了,热水器坏了,桌子椅子坏了……都是他在修理。我回家常常看到的是父亲正在劳动的形象。
父亲不善言辞,话不多,所以我和他的交流也就有限,但我能够感觉到他的无比温和善良。每次我会母亲家,他会从里屋出来,或放下手中的活儿,慈祥地说:“镇西回来了?”而每次我离开母亲家对两位老人说:“妈妈,爸爸,我走了。”他总要把我送出门,一直送到院子大门。
父亲并没有直接抚养过我,但他对我最大的奉献,是精心照顾我母亲。最初几年,母亲依然常常生病,父亲便守候着她。几年之后,母亲的老毛病――比如胃疼、头晕等――居然好了,而且身体也渐渐强健了起来。后来父亲多次对我自豪地说:“我和你妈结婚的时候,你妈一身是病,现在他的身体越来越好了!”的确如此。所以,听了他的话,我这样说:“爸爸,您做了我应该做的事,帮我照顾妈妈,使我能够集中精力工作。我谢谢您!”
几年前,我曾给父亲母亲照过一次相。那是在古城墙上,我对两位老人说,你们靠近点,我给你们照相,二老像小朋友一样听话,乖乖地紧紧挨着,我一按快门,马上给他们看。看着自己的形象,父亲很惊讶,说:“这么快照片就洗出来了?”母亲很不以为然,满脸不屑:“啥子照片哦?这只是底片!”我却忍不住大笑起来了,说:“这几不是照片,也不是底片。这是数码相机。”
母亲脾气不好,有时候甚至很暴烈,因此,父亲不止一次受委屈。我知道后特别难受,心想,人家也是老人,之所以找老伴,无非就是图个安稳和睦的日子,而且父亲在老家湖北也有自己的孝顺儿女,凭什么要来四川受这个气?所以,有一次我安慰父亲之后,说:“如果你实在忍受不了妈妈的坏脾气,你就会湖北去吧!我不怪你!”父亲说:“我不会离开你妈妈的。既然结了婚,我就没有想过和你妈妈分手。她脾气不好,我让她就是了。她是个火药桶,但如果我不去点,火药桶也不会爆炸的。”于是,18年来,虽然二老也时不时发生口角,但火药桶从来没有真正爆炸过。
父亲在湖北老家有自己的一群儿女,他的儿子红兵和唯一的女儿玉芳曾来过四川看我们。玉芳和红兵也是特别温和善良。我们见面不多,但彼此俨然是骨肉亲人。他们真诚地叫我“哥哥”,我也把他们当作我的亲弟弟和亲妹妹。从玉芳和红兵的口中,我知道了父亲多次对他们说:“镇西对我太好了!镇西很优秀,你们要向哥哥学习!”
去年五月,我母亲被查出患上结肠癌,我接母亲到成都住院做手术,父亲非要一起上来不可,说要来照顾妈妈,我坚决不同意,毕竟父亲已经八十二岁。但母亲住院那些日子,父亲焦灼不安,我几乎每天给父亲通报母亲的病情和治疗情况。后来母亲的手术获得成功,回到家里,父亲很高兴。同时,对母亲的照顾更加精心了。他对我母亲说:“我一定好好照顾你,直到你离开了我之后,我也还要给你守孝七天,然后我再一个人回湖北老家。”
去年十月开始,父亲感到胸闷,不停咳嗽,我们都叫他去医院看看,可他坚决不去,说自己身体好,休息一下就好了。这是他的习惯,就是轻易不去医院。这一躺便是大半年,后来去医院看,医生说是肺炎,便吃药,并依然躺在家里。这么多年,都是他照顾母亲,现在,是母亲照顾他了。
今年五月八日早晨,母亲给我来电话,声音特别悲伤,带着哭腔:“爸爸得了癌症,肺癌……”那天是星期四,我第二天下午下班后驱车回到老家。本来我就打算那个周末回去看父母,因为过几天刚好都是二老的生日,没想到这次回去却无论如何高兴不起来。
父亲还不知道他的病情,还以为只是肺炎,大家都瞒着他,但还是他把送进了医院。他的女儿们也从湖北赶来了。病房外,我们都忧心忡忡。我担心父亲,也担心母亲。母亲在父亲面前,表现得很乐观,满脸笑容,以此告诉父亲,你的病没有什么的,很快就会好起来。但一出病房,母亲便泪流满面:“我一直以为我会走在他前面,没想到……”
玉芳和红兵决定送父亲回老家,叶落归根。于是,5月中旬,正是大地震余震不断的时候,母亲和玉芳、红兵等人一起乘火车送父亲回到了湖北老家。
母亲陪了父亲一段时间,自己的老毛病犯了――腿疼得不行,几乎不能行走,便于六月中旬只身回到四川,找以前给他看腿病的老医生(这就是他一定要回四川看腿病的原因)。医生给母亲看腿病的时候,她顺口说自己有点咳嗽,医生便说那照个片吧。一照,便查出癌症扩散。母亲是在第一时间看到报告单上的结果的:“转移性肺肿瘤”!
母亲给我打电话,我赶回母亲身边。我不知道怎么安慰母亲,母亲却异常镇定,说:“我不住院了,反正都是一死,我要活一天快乐一天。”我去咨询医生,医生也说住院意义已经不大,叫我让老人高兴就好。
其实母亲高兴不起来,因为她惦记着千里之外的父亲。正好我接到玉芳电话,说父亲知道他的病情真相了,情绪特别糟糕。于是母亲又匆忙赶回了湖北,赶回了父亲身边。那天是6月20日。我清楚的记得,我把母亲送上了火车,父亲就给她来电话,说:“你在哪里啊!我想你啊!你怎么还不来啊!”母亲说:“我明天就到,明天就到。”
母亲到了湖北之后,父亲的情绪很快好了起来。院也不住了,父亲回到了家里,像健康人一样过平常日子。据玉芳给我电话里说,他们每天都打麻将,精神越来越好,根本不像癌症晚期患者。我听了之后,多少感到宽慰。我们都知道二老的日子已经不多,所以我们真心希望他们能够在有限的日子里,享受更多的快乐。
可是,几天前,母亲来电话说:“爸爸死了!”尽管我并不感到意外,但心里还是一沉,很久没有说话。沉默了一会儿,我问母亲什么时候回来,她说:“爸爸曾经说,我死了他要为我守孝七天。现在他死了,我也要为他守孝七天,再回来。”
我给玉芳写了一封信,信中说――
……18年来,虽然爸爸和我一起生活的时间并不多,但我知道他从内心深处对我特别好,平时他的话也不多,但我能够感到他的善良和宽厚。这些品质也潜移默化地感染了我。尤其是让我感动和过意不去的是,他长期以来忍受妈妈的怪脾气,迁就妈妈,照顾妈妈,客观上为我专心致志忙工作解除了后顾之忧。现在爸爸去世了,我会永远把他的记在心里,永远想念他――亲爱的父亲!
我要感谢玉芳和你们兄弟几个,你们帮着我照顾我的妈妈。我曾经有一个妹妹,后来妹妹失踪了,我便再没有其他兄弟姐妹,但是因为有了你们,我觉得很温馨。尤其是你和红兵,我从你们的身上可以感到爸爸的品质:朴实、善良。玉芳,我在很多方面是不如你的。比如,在对待我妈妈的问题上,我好些时候不能接受我妈妈的蛮不讲理,可你却总能体谅她迁就她,这就是你的善良。现在妈妈也身患绝症,我打定主意,向你学习,尽可能宽容她迁就她,绝不让她生气,让她在最后的日子里,能够生活得愉快。
真是缘分,我们能够由素不相识,成为兄妹。虽然爸爸不在了,但我们依然是亲兄妹,以后妈妈离去后,我们也永远是亲兄妹!尽管我们不可能经常见面,但我们随时彼此牵挂,彼此祝福!我会永远想着,我在湖北有一个妹妹还有几个哥哥弟弟。
玉芳你很不容易,希望以后你继续把我当着哥哥,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千万别客气,尽管说。
说起来,父亲在八十三高龄去世,虽不算享尽天年,也算是高寿了。而且,他走得特别突然且安详。据母亲和玉芳说,头天下午父亲还和大家一起高高兴兴打麻将到晚上,第二天早晨六点便说不出话,一个小时后便咽气了。比起一般癌症患者最后的痛苦,父亲走得很“顺利”。
我想,这也许是上天对父亲善良的回报――这么善良的人,怎么忍心让他在痛苦中离去?
 2004年春节的父亲母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