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目源于温家宝视察灾区的一个“花絮”――

6月6日上午，专程赴四川考察唐家山堰塞湖抢险情况的国务院总理温家宝，来到绵阳几处群众安置点看望转移群众。温家宝走进高龄老人安置房仔细询问。总理双手合十，向还差8天就满百岁的陈佳珍老人提前祝寿，并俯下身子坐在床边贴着老人的脸大声说：祝您健康长寿。老人握住温总理的手说：“你要努力工作啊！”“听你的话，我会努力工作的。”温家宝认真地对老人说。

简单对答，寥寥数语，很快传遍各家媒体包括网站，人们从不同的角度进行解读。这里，我也试着解读一番。

“你要努力工作啊！”俨然是长辈对儿女的谆谆教导――百岁老人面对和自己孩子一般大的温家宝，当然也就没有必要客气了，更不会“热泪盈眶”。66岁的温家宝在百岁老人面前当然是一个晚辈，面对长辈的教导，他当然得谦逊恭顺：“听你的话，我会努力工作的。”他把自己的位置摆正了。

在这里，没有国务院总理，没有面对领导“感恩戴德”的群众，只有一位长辈和一个孩子。

在中国传统文化中，人们常常爱用家族关系或血缘关系来描述官民关系。比如，“父母官”，比如“子民”，比如“爱民如子”……总之，“官”就是父母，“民”就是孩子。

可是，在陈佳珍和温家宝的对话中，这种关系完全颠倒过来了――民是“父母”，官是“孩子”。

这是一种进步，但我宁愿把它看作是一种回归，一种正常的官民关系的回归，我们不是经常说“人民是母亲”吗？

不，这样说，也不太准确。严格地说，民众与政府不应该是任何意义上的亲情或血缘关系，而是雇佣关系：民众通过一定的形式，雇用一部分认为自己做事。或者说是“契约关系”：民众是买方，政府是卖方；民众付出的是经济上的税收、政治上的服从、思想上的认同，政府提供的是各种公共服务。在这里，没有什么“长辈”，也没有什么“晚辈”，没有什么“父母”，没有什么“儿女”，更没有什么“大救星”，用温家宝的话来说，那就是：“我们的政府是人民的政府，我们的权力是人民给的，我们应该对人民负责。我们做得对的、干得好的，那是我们履行职责，应该做的。我们做得不好的、不对的，应该接受人民的监督，修正错误，改进工作。”

就这么简单。

因此，陈佳珍作为国家主人的一员，对国家最大的公仆温家宝说：“你要努力工作啊！”应该是很自然的；而作为卖方的温家宝，听了买方的要求后立即允诺：“听你的话，我会努力工作的。”不是再正常不过了吗？

大地震给我们带来了大灾难，但灾难也让平时模糊的东西变得清晰起来，平时复杂的东西变得简单起来，平时耀眼的东西变得朴素的起来――比如，人民政府和民众的关系。

这则新闻不是那么起眼，但我读到的是普通百姓公民意识的觉醒。如果哪一天，类似的对话，不再成为新闻，而成了一种司空见惯的常态，那才是中国真正的进步。

然而，这一天恐怕还不会很快到来。因为现在并不是每一个官员都像温家宝那样具有发自内心的公仆观念，也不是不是每一个公民都像陈佳珍那样具有主人意识。

我们不妨用现在的“常规”设想一下――

陈佳珍在见温家宝之前可能被打过招呼：“见了首长说话要注意，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要考虑一下。”但是，陈佳珍已经百岁，显然到了“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无所谓”的境界了，因此，见了首长照样该怎么说就怎么说，决不看周围领导的脸色或眼神――如果他还没退休，能这样无所畏惧吗？当然，也许温家宝是临时突访陈佳珍，也就是说，这位百岁老人不是被领导“安排”见首长的；因此，陈佳珍也可能根本就没有接到什么怎样说话的“指示”，不过，如果不是百岁高龄，陈佳珍恐怕也要有所顾忌的。

如果陈佳珍这句话不是说给温家宝听的，而是说给官本位思想根深蒂固的“首长”听的，结果会怎样？周围陪同的官员会大惊失色，“首长”的脸色想必不会好看，本来已经“秀”出的“平易近人”的“亲切”笑容会顿时凝固在脸上，或者故作镇定地打几句官腔：“呃……这个这个，你提的建议很好嘛！我们一定认真研究研究！”但“首长”走了之后，陈佳珍会又怎样的遭遇？当然，陈佳珍已经百岁，谁也拿他办法――虽然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但百岁高龄便让他显出了不普通；可是如果谆谆教诲“首长”的是一个一般的百姓呢？表面上当然也可能不会有什么，但暗中不知道要被穿多少小鞋也说不定呢！

不是我恶意推测，这样的“潜规则”几乎是众所周知了――一旦重要领导要前来视察或调研，将被领导接见的人（一定是精心挑选的“可靠”的人）要被反复提醒，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都有严格的规定，如果需要发言，发言稿也是被反复审查反复修改，最后，在首长面前说的话，已经不是自己到心里话了，而是别人的话了。在这种情况，想率性地说出诸如“你要努力工作啊”这样的话，绝对不可能！

大地震发生以来，我已经不止一次听到有人欣慰地说，中国的公民意识正在觉醒。所谓的“公民意识”，很重要的内容，就是摆正公民和政府的关系，就是契约意识，就是主人意识。这是更加民主的社会主义现代化中国所必需的文化土壤。去年3月16日，温家宝在答法国《世界报》记者问时强调：“我说民主、法制、自由、人权、平等、博爱，这不是资本主义所特有的，这是整个世界在漫长的历史过程中共同形成的文明成果，也是人类共同追求的价值观。”温家宝特别指出：“我可以明确地说，社会主义民主归根结底是让人民当家作主。”如果每一个中国公民都能够有当家作主的意识，能够坦然而理直气壮地，同时又很安全地对任何一级政府公务员说：“你要努力工作啊” ，并且能够如温家宝所说的“监督”政府是否“努力工作”，那么，社会主义民主就落到了实处，就不再仅仅是一句公文语言，而成为普通百姓的平常生活。